
今天整理旧物,翻出了2013年的高中毕业照。照片上的我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,咧着嘴笑,眼神里却有种后来才读懂的空茫。原来早在那个盛夏,崩塌就已经开始了。
那年我十八岁。当确认自己是“少数”的那一刻,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,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。世界突然变成一座巨大的玻璃房子,我能看见所有人的悲欢,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打破的屏障。那句“我这辈子可能无法得到幸福了”的预言,像一道咒语刻在了年轻的骨头上。
大学四年,这道屏障成了我的全部。别人在社团、恋爱、通宵游戏时,我在图书馆角落一本接一本地读哲学书,试图为自己的存在找到理论依据。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,而是当人群的笑浪涌来时,你必须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去模仿一种你并不理解的情绪。毕业散伙饭上,我喝多了,去洗手间吐的时候,望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、熟练微笑的脸,突然觉得里面的人是个陌生的演员。
回到淄博,人生进入一种自动巡航模式。装修公司的电话隔间里,我每天重复着“先生您好”“价格可以再谈”。用攒下的钱买了那辆银色长安悦翔时,第一次感觉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——至少方向盘不会问我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。
但最深的深渊,来自对“正常”的拙劣模仿。结婚那天,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朝我笑,我脑海里响起的却是玻璃碎裂的声音。那一年,我们在两居室的房子里各自饰演着“丈夫”和“妻子”,像两个提线木偶,线却缠在了一起,越挣扎勒得越紧。离婚时,她红肿着眼睛说:“我从来没见过你真实的样子。”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锋利。
2019年的冬天格外寒冷。离婚协议墨迹未干,诊断书又递到了手里——“不死癌症”,多讽刺的名字。疫情封控开始后,我常常站在窗前,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,吞下抗免疫的药片,再吞下抗抑郁的药丸。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,而我的生命好像在某个环节就断了信号。
抑郁的潮水退去后,沙滩上只剩下一个陌生的自己。朋友、同事、亲戚……所有的社会关系像枯叶一样自然脱落了。没有争吵,没有告别,只是某天醒来发现,手机已经一周没有响过了。
然后,“徐耀林”这个名字出现了。朋友介绍的一位老师说:“试试换个名字,也许能换个活法。”我接过写着这三个字的纸条时,感觉像接住了一颗新生的种子。
起初只是机械地使用新名字签名、点外卖、填表格。但渐渐地,“徐耀林”开始有自己的偏好:他喜欢深蓝色胜过黑色,开始养绿萝,周末会独自开车去山区漫无目的地转。他依然孤独,但不再表演合群;他依然要吃药,但学会了和疾病共处;他依然记得十八岁那个烈日下的少年,但不再觉得那是诅咒。
今天,当我以“徐耀林”的身份写下这些时,窗外的云层刚好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斜地照在毕业照上。照片里的少年依然被困在玻璃房子里,但此刻握笔的手,已经触碰到真实的温度。
前半生的所有坎坷——那个秘密、那次婚姻、那些药片、那些渐行渐远的人——原来都是在凿穿那层玻璃。伤口是光进来的地方,而名字,不过是我们递给世界的第一把钥匙。
楼下的绿萝抽出了新芽,嫩黄的,像一声怯生生的问候。